沈从文的耐烦

编者按

团结出版社最新出版由非虚构文学作家李伶伶创作的耐烦《循迹之旅：沈从文生活地图》。全书以沈从文一生足迹为经纬，耐烦串联凤凰、耐烦沅陵、耐烦青岛、耐烦昆明、耐烦北京等十余座城，耐烦完整回溯其从“湘西乡下人”到文学大家的耐烦蜕变之路。

李伶伶

日常里，不大听见人们单说“耐烦”二字，耐烦说得多的耐烦是“不耐烦”三字。想来道理很简单，耐烦就是耐烦生活中耐烦的人少，不耐烦的耐烦人多吧。而沈从文是耐烦那少数人当中的一个。

沈从文在《谈创作》中说：“不希望自己比谁聪明，只希望自己比别人勤快一点，耐烦一点。”显然他是中意“耐烦”这个词的，他的学生汪曾祺也有这个印象。汪曾祺在回忆文章中说老师不肯自认是天才，而愿意说“只是耐烦”；沈从文不仅爱用“耐烦”自况，对晚辈也总喜欢用一句“要算耐烦”称赞与鼓励他们。

耐烦不是慢性子，它对“麻烦”有一个忍耐与克服的过程，因而包含后天的磨炼。抗战胜利后季羡林与沈从文既是北京大学的同事，两家住得又近，见面机会便多。有天沈从文请季羡林到家里吃汽锅鸡，其间要解开麻绳紧捆着的一件东西，本来用把剪子或小刀即可轻易解决问题，不料沈从文却抢过去，硬是用牙一点一点把绳咬开。

沈从文靠做事的耐烦，身后留下了近千万字的著作。十多年前有《沈从文全集》面世，皇皇三十多卷，包括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杂文、传记、文论、书信及文物研究等。或许有人认为写作既然是他的爱好，当然乐此不疲，未必是耐烦的结果。殊不知沈从文在成名后就曾告诫文学青年，不要把写作作为兴趣，而要当作信仰，这样才能坚持长久云云，可见他的耐烦至少不是单靠兴趣支撑与维持的。

当然事情都有限度的问题，过犹不及。沈从文在生活中磨炼自己的耐性，作品要说细致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，“啰嗦”却也难免了。为了写沈从文的传记，我抱了《沈从文全集》回来。开始很高兴，因为材料对于非虚构类写作来说，从来都是只恨其少不厌其多的。可是读沈从文不同，其行文“啰嗦”得令人抓狂。就连他写砍头，在真实描绘野蛮的奇风异俗的名义下，也将那血腥与残忍的过程写得无比细致，可以想见他写得如何有耐心。

沈从文写出名之前生活一度极为困苦，又患有严重的鼻衄，在血的衬托下其困苦更有了悲壮的含义。经典的情景是他一边写一边血流不止，瞌睡上来趴在书桌上睡着了，结果头脸浸在一摊血迹中。当写作成为生活的唯一来源，一句话本可说清的事情掰成十句话来细说是可以理解的，但显然沈从文不全如此——在当年并不能用来换钱的书信，他也写得非常“啰嗦”。如抗战中，他去了西南，夫人不愿离开北平，于是有了两地书，他写如何对团聚的期盼，如何对夫人不听劝说而生气，颠来倒去，“唧唧复唧唧”。难怪《沈从文全集》里，他的小说不过十卷，而书信却达九卷之多。

细致抑或啰嗦，当然各人感受不同。在我，若不是之前刚写过以精练简洁著称的鲁迅，或许读沈从文的反应不会那么大。读者倒也可用读沈从文的作品来做个测试，看看自己是不是个耐烦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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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华声在线